安少龙丨扎西才让诗歌点评

扎西才让诗集《大夏河畔》既是一个深植于本土文化的地域性诗歌文本,又对地域元素进行了个性化的重构与再造,他的诗歌可以看作是地域诗人在本土文化内部突破与超越“地域性”局限的一个成功个例。《大夏河畔》的出版,是甘肃诗歌的一个重要收获,它作为安多藏地汉语诗歌的一个新的标高,不仅是扎西才让诗歌个性风格的集中呈现,而且也是甘南诗歌整体走向成熟的一个标志。

 




作品目录

 

起源  大夏河的四季  野兽  黎明时分

归途  香浪节  新的一页

这个高原上的中国小镇  坐大巴回乡




起  源

 

神变的猕猴受了戒律,

远离了普陀山上的菩提。

 

当善与向善的神兽灵肉相合,

黑土里就长出五谷,树叶就遮住胴体。

 

秃顶的神学家终于走出他的山谷,

那庙宇的建筑者已安然睡去。

 

我也曾听说更多的

演绎格萨尔王的说书艺人,

早就化为飞鸟逝于天际。

 

只有雪域的阳光普照着万物,

在高处和远处,使诞生着的继续诞生,

已消亡的,再次孕育出奇迹。

 

神灵丨与人各安其所,各行其是,和谐相处

在扎西才让的许多诗篇中,“山”或者被神格化——这与藏民族的神山崇拜观念不无关系。或者,山被人格化,山可以是雄性的,也可以是母性的。神性的山是需要仰视、膜拜的,寄托着信仰;人性的山是用来沟通的,寄托着情思。在《起源》中,山就与雪域高原的历史有关,既有佛界的普陀山,又有神学家隐居的山谷,还有养育雪域万物的万千大山。在扎西才让看来,世界是多维的,现实和时间也是多维的。现实的世界对诗人而言,总有一种陌生感,仿佛只是一个驿站,比如在《面前的时间》里,有一个亡灵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祖先或者死去的父老乡亲们,他们与现实世界不远,或者始终萦绕在人的周围,让人感知另一种存在;而在《冥想》《起源》《世外的净地》等诗中,有一个神灵的世界,其中的神灵具有苯教多神或泛神的特点,他们与人各安其所,各行其是,互不相扰。当然,还有万物众生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类不是唯一的中心,山、河、草木、野兽、牛羊马匹们,经常与人交感互通,山河幻化为人类,人幻化为鸟兽虫鱼。他(它)们和谐相处,互相感知、关联。但是这一切,都是不刻意的“神奇”,这似乎缘于诗人关于人类生活和文化的整体性观念。

 


大夏河的四季

 

桑多镇的北边,是大夏河……

 

春天,大夏河安静地舔食着河岸,

我们安静地舔舐着自己的嘴唇,

是群试图求偶的豹子。

 

秋天,大夏河摧枯拉朽,暴怒地卷走一切,

我们在愤怒中捶打自己的老婆和儿女,

像极了历代的暴君。

 

冬天到了,大夏河冷冰冰的,停止了思考。

我们也冷冰冰的,面对身边的世界,

充满着敌意。

 

只有在夏天,我们跟大夏河一样喧哗,热情,

浑身充满力量。

 

也只有在夏天,我们才不愿离开热气腾腾的

桑多镇,在这里逗留,喟叹,男欢女爱,

埋葬易逝的青春。


大夏河丨桑多人的悲欢离合

《大夏河的四季》《改变》《在大夏河源头》《隔世的等候》等诗篇里的“大夏河”或“桑多河”,既是河畔生活的穿越者,又是岁月的见证人。其中,在《大夏河的四季》中,河与人的性格、脉动早已融为一体:“窗外风声,是我们前生的叹息/窗外水声,是我们今生的叹息。”(《黎明时分》),而河水喜怒哀乐的表情变化与河畔人群的悲欢离合早已息息相通:“秋天,大夏河摧枯拉朽,暴怒地卷走一切/我们在愤怒中捶打自己的老婆和儿女/像极了历代的暴君。”与其说“河”是见证人,更不如说它是岁月的主宰者。而在《改变》中,诗人进一步写到了这条河与人的生命的内在关联:“大夏河畔,每出生一个人/河水就会漫上沙滩,风就会把野草吹低/桑多镇的历史就被生者改变那么一点点。”“大夏河畔,每死去一个人/河水就会漫上沙滩,风就会把野草吹低/桑多镇的历史就被死者改变那么一点点。”在这里,隐喻的所指被进一步强化了:如果历史是河流的话,一个人的生命就只是一个小小的水滴,在“人类”的意义上,在时间的海洋中,一个人的生死无声无息,甚至无影无踪。可是在“桑多镇”的岁月中,他的生命可以是一朵浪花,在小镇的历史中发出喧嚣,留下印迹。而《在大夏河源头》《隔世的等候》里,“大夏河”直接就成了“历史”、“岁月”意象的转喻。

 


野  兽

 

从酒吧里涌出的男女,像极了凶猛的野兽。

他们服饰怪异,有着精瘦干硬的躯体。

 

他们带来了躁动不安的空气,

带来了大夏河畔的狂热又危险的情绪。

 

我其实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崇尚武力,相信刀子。

 

在莫名的仇恨里慢慢长大,

又在突然到来的爱中把利爪深深藏匿。

 

直到我也生育了子女,

直到岁月给予了我如何生存的能力。


他们丨忧伤、阴郁,心中有爱,身上有伤

在扎西才让笔下,桑多这一方土地上的人,血液里流淌着远古人类充沛的生命能量和旺盛的情欲,男人往往有野兽一样的体魄和性情,女人大多面容姣好、身躯健硕、臀部浑圆、生机蓬勃。他们欢爱着、繁衍着、信仰着、劳碌着、仇恨着、忏悔着、歌舞着,生着死着,将生命的激情挥发到极致。但他们高贵、纯洁、健康,远离现代文明的污染和诸多恶疾。至少,他们在精神上与先祖是息息相通的。其中《野兽》一诗既是写民俗民风,更是写一个男人的成长史:“从山谷里涌出的男女,像极了凶猛的野兽/他们服饰怪异,有着精瘦干硬的躯体……我其实就是他们中的一个/崇尚武力,相信刀子/在莫名的仇恨里慢慢长大/又在突然到来的爱中把利爪深深藏匿/……直到我也生育了子女/直到岁月给予了我如何生存的能力。”在《远方的闪电》一诗中,出现了一个伊甸园一样的人类生活场景:“在灌木、巨石和幽蓝的大夏河边/年轻人在嬉戏,赤裸着光滑而性感的肉体/更远处是深色的森林,稠密、昏暗又神秘。 我不能想象这样的生活:他们裸露着黄铜的肌肤/安静地交谈或各干其事,没有任何性的暗示/也不活在族权左右着的巨大阴影里。肮脏、颓废又抑郁的我,来自他们所向往的城市/而今我热爱着他们的生活,像遭遇了/远方的闪电,被瞬间照亮,也被致命一击。”这首诗中又出现了质朴、天然的桑多生活与都市文明的二元对立,也寄寓着扎西才让对于理想“人类”和理想生活的理念,他笔下的人物,元气充沛,野性十足,携带着浓郁的荷尔蒙气息。但也不乏阴性气质,他们也忧伤、阴郁,心中有爱,身上有伤。它使得“桑多”的地域意义更加独特。

 


黎明时分

 

窗外风声,是我们前生的叹息。

窗外水声,是我们今世的叹息。

 

大夏河畔,水声哗哗,风声嘘嘘。

你的我的他的女人,

从山地牧场上背回了牛粪,

从母牛那里取来了新鲜的奶子,

从度母那里,领来了你的我的他的

隆鼻深目、精瘦机敏的孩子。

 

大夏河畔,我们在风声里厮打,

在水声里把腰刀捅进别人的身体,

在女人们的哽咽声里突然死去,

——水声哗哗,风声嘘嘘。

 

我们死去,又活过来,

但还是带着人性中恶的种子。


城镇生活丨“现代性”的溃疡

在抒写“城镇”的日常生活的诗中,扎西才让触及到了“现代性”的溃疡。他并没有复述那些仪式化的、人们十分熟稔的内容,或歌咏那些千篇一律的幸福人生,他似乎偏爱生活中那些出人意料的东西。一首看似漫不经心的诗中突兀冒出的一两句或者几句,才是整首诗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这些东西从日常生活中生发出来,体现了对日常生活的质疑或挑衅。这些才是构成他的诗的张力的要素,我们不妨称之为扎西才让诗中的“突然的自我”。如“晨雾里,恍若仙境的藏地桑多,完全不同于/他在半月前又憎恶又厌倦的样子”;(《大夏河晨景》)“秋天,大夏河摧枯拉朽,暴怒地卷走一切/我们在愤怒中捶打自己的老婆和儿女/像极了历代的暴君。”“冬天到了,大夏河冷冰冰的,停止了思考/我们也冷冰冰的,面对身边的世界/充满着敌意。”(《大夏河的四季》);“窗外风声,是我们前生的叹息/窗外水声,是我们今生的叹息……我们死去,又活过来/但还是带着人性中恶的种子”(《黎明时分》)。这些诗句都是在写大夏河畔的人生——人生中的那些生命能量与生命感悟突发、喷射的时刻。

 


归  途

 

她在昏黄的斜照中终于认出他来。

她认出了他的狂热。还有他的:幻想、挣扎、懦弱……

和无奈的、透骨的苍凉味儿。

 

她说:“回吧,趁你还没死在路上。”

 

他靠在酒吧背后的南墙下,想找到可以依靠的东西。

但那战胜猛虎的勇气早就飞逝。

他花了二十年,来反抗命运。而今却像一滩泥,倒在失败里。

 

她说:“回吧,趁你还没在我眼前死去。”

 

她的声音仿佛来自故乡,又仿佛来自地狱。

他想勇敢地站起来,那天色,就忽然暗到了心里。

 

幸亏还有星辰次第亮起,照见了他的归途,

照见了他的女人:像一棵干枯的树,陪伴在他的左右。


人物丨生活的复杂性和人生的戏剧性

也许扎西才让认为,那些逸出生活的共性、常态以及日常秩序之外的生活,它们才构成小镇生活的真正意味。所以,他的笔下,就有面目不清,在角力中失败的男人、在归途中失去生活勇气的男人、在酒馆里醉生梦死的酒鬼、街头斗殴的汉子、出没于深巷的浪子、挥舞着弹弓的少年、因男人的背叛而“把悲伤当作常态”的女人,有着王后般高贵的气度和美丽容貌的乞丐女子,在无人的庭院里寂然死去的妓女……等等。当然,扎西才让在更多的诗篇中歌咏了光荣的、有道德、有尊严的生活,和高尚的人格,但他饶有兴趣地描摹了不少生活中的边缘人,似乎在这些人物的身上,更能体现出生活的复杂性和人生的戏剧性。在这些诗篇里,扎西才让摆脱了那种依赖惯性滑行的诗意,在每一首诗里都有突破,都有逆转的东西。它们表达了在生活的惯性中警醒的意味:即使生活看上去是田园牧歌的、甜蜜美好的,但是始终不要忘了阴影和寒冷无处不在。

 


香浪节

 

山上,神一指点,就长出各种奇异的花朵,

河里,晚风鼓荡,会游来各种古怪的生物,

它们也睡眠,也发声,也喧嚣,

看上去,让人忐忑不安,又心怀感恩。

 

酒香里飞出蝴蝶,扑进花丛,

山梁上走来曾经到处游荡的山神,

他们也坐着,也说话,也发怒,

看上去,让人无可奈何,又心怀担忧。

 

那么多的人,疲倦了,那么多的神,睡着了,

就有一头牛,在草地上慢慢地走,

却始终走不出它月下的阴影。

 

我不想喝醉,匆匆赶回小镇,躺在大梦深处,

我的女人找到了我,她像个骑手,

骑着我到了遥远的天边。


神圣丨氤氲的氛围,和谐的场景

在许多藏族诗人笔下,藏地、雪域高原天然地笼罩着一种神圣氛围,扎西才让的诗歌也不例外。但是与根基于青藏的山川地貌及藏传佛教信仰之上的“神圣”不同,扎西才让的“神圣”观念,并不是来自于宗教体系,也不是来自于芜杂的民间信仰,他的“神圣”观念更多的是建构于文化人类学意义上的,即建立在对事物和人充分的尊重基础上的同情的理解。“神圣”在他笔下呈现为一种氤氲的氛围,一种和谐场景:日常生活与神秘事项、存在之物与超验之物、秩序之内与秩序之外相生相伴,“山上,神一指点,就长出各种奇异的花朵/河里,晚风鼓荡,会游来各种古怪的生物/它们也睡眠,也发声,也喧嚣/看上去,让人忐忑不安,又心怀感恩。酒香里飞出蝴蝶,扑进花丛/山梁上走来曾经到处游荡的山神/他们也坐着,也说话,也发怒/看上去,让人无可奈何,又心怀担忧。那么多的人,疲倦了,那么多的神,睡着了/就有一头牛,在草地上慢慢地走/却始终走不出它的月下的阴影”(《香浪节》)。以及《人面兽身的异物》中,想象一种异物以看不见的方式,出没在消费、享乐的人类身边,人、兽互为镜像。还有生活中的必然与偶然、确定性与不确定性,人性中不可解释的突然爆发,在他笔下,都以一种神圣的形态出现:“这个刚刚梳好头的达娲,要陪着人哭,陪着人笑/……另一块土地上的另一个达娲,也陪着人哭,陪着人笑”/……人们不说她们是藏地的白桦,或高山的雪莲/不说她们是桑多河畔的金菊,或桑多镇上的灯光/只说她们是失踪多年的白羚,徘徊在神仙居住的地方”(《达娲谣》)。这类诗篇中还有《被爱抛弃的男人》中“爱”的非理性与绝望,《说书艺人》中神话与现实的混杂,《死者》中命运的偶然性以及生者与死者隔着阴阳相互喊话场景等等。有些诗篇中还有一种人神交感的初民思维,如《酒后雪山》、《这个高原上的中国小镇》。

 


新的一页

 

藏历十月,北方大地上下着雪,那遥远的

桑多山的山腰,还开着黄色的细碎的菊花。

 

我们携儿带女,在阁楼上藏身,在树荫下昏睡,

在暴雪之夜站在黑色河边怅望远方。

 

我们的灵魂,瞥见狼族出没丛林,虎豹带着智者

远走南方,只留下猴王高挂树梢,守着我们的家乡。

 

一轮圆月下,人类的首领们毛发雪白

身无寸缕地坚守着最高的山冈。

 

人类的历史,必将被风一一翻过。新的一页,

会被另一种神奇的文字,开始完全陌生的书写。


历史瞬间丨有一种油画般的直观与凝重

扎西才让曾经谈到他对于绘画的喜爱,当初我以为这只是一个诗人对于另一种艺术形式的喜好而已。但细读他的诗歌文本,忽然发现这种爱好与他的诗歌写作有关。扎西才让对于历史的把握,是一种诗意的想象和描摹,他擅长把对于一种整体性历史情境的想象做一种画面性的定格。因此,他笔下那些想象性的历史瞬间有一种油画般的直观与凝重:“一轮圆月下,人类的首领们毛发雪白/身无丝缕地坚守着最高的山冈。”这其实是与历史的一种心灵感应,超越厚重的时间与时代的泥沙,历史在一个诗人心灵上投下的一幅巨大的心象。而且,这样的画面在一首诗中,是一幅接一幅出现的,它们时空跨度大、色彩明暗不一、画面转换快且跳跃,因此,它又具有了蒙太奇镜头造成的电影场景的印象,“我们携儿带女,在阁楼上藏身,在树荫下昏睡/在暴雪之夜站在黑色河边怅望远方。”如同在一首诗中完成的一部人类学的纪录片,或者新写实主义的故事短片,历史的、或现实的况味就这样被呈现出来了,我们可以称之为意象组合的特殊效果。这是诗歌语言艺术的一种古老魅力,显然扎西才让深谙其奥秘。类似的描写在扎西才让诗歌中有很多例子。但扎西才让并无意于沉溺在历史的长河中去把玩细节的况味,他更关注的是当代人的精神状况,他只是让历史充当他当下抒情的一个时空背景,或者一种对比色彩,用历史的画面唤醒沉睡的现实,从而让当下的状况有更触目惊心的意味。

 


坐大巴回乡

 

像一群屈辱的士兵回到故里,

带着内战时悲哀的神情,

更像一群精力过剩的野兽,

在异域受伤后,精疲力竭地回来了。

 

前方桥头,是我的桑多镇!

 

三个小时的路程:

前一个小时,和多数人一样,

我度过了

叽叽喳喳奋勇表现的青年时代。

 

中间一个小时,和多数人一样,

我沉思,昏睡,是个秃顶的中年男子。

最后一个小时,我惊醒过来,

开始无限珍惜那剩下的岁月。

 

哎呀——,前方桥头,是我的桑多镇。

我在这里出生,也必然……死在这里。


回归丨总是伴随着醒悟的疼痛

在扎西才让的故乡抒情中,故土与人,仿佛是一个一元化的存在,人性与物性相生相随。但是,他又写到了因为主体性本能的活跃与躁动而导致的人与眼前世界相悖离的现实,或者相分离的冲动。这一冲动代表人类的一对互为矛盾的永恒的情感追求,也是诗歌中的一个不衰的冲突主题。因此,对于“桑多”这片故土而言,还有另一个故乡——“远方”,它对诗人的精神有着永远的召唤。它们形成诗中的又一对二元的冲突:“那个在远方闪光的土地/在频频召唤着我/我也是一条漫游的河/终要抵达那里,抵达那里。”(《告别大夏河》)因此扎西才让诗歌的一个潜在主题呈现为一对“离去”和“回归”的二元行动,其中包含有一个“追求”——“失去”——“离去”——“回归”的循环模式。这个模式中,人总是处在不断的失落之中:岁月、爱情、亲情……而惟其如此,“失去之物”就变得异常清晰,其意义就变得异常重要,人对存在的感知就变得无比的尖锐。只有在类似“离去”的行动中,才能抗衡那份难忍的寂静,以及逐渐靠近的轮回。而“回归”的主题,总是伴随着醒悟的疼痛,以及“治疗”的功能:“像一群屈辱的士兵回到故里/带着内战时悲哀的神情/更像一群精力过剩的野兽/在异域受伤后,精疲力竭地回来了。/前方桥头,是我的桑多镇。”(《坐大巴回乡》);“他藏匿了沉重的铠甲,带着生锈的气息回来了……他藏匿了钢铁的利爪,悬着虚弱的心回来了”(《祖先回来》)或忏悔的意义。这是文学中的“追求”主题在扎西才让诗歌中以“桑多生活”形态的一种特殊呈现。

 


这个高原上的中国小镇

 

很多年了,草原上长满阴性的矢车菊,

美化着九月的草原,使得青藏高原边缘的

这个中国小镇,有了隐约可闻的怀旧气息。

 

很多年了,小镇收留了那么多的牧人、工匠和盐商,

也允许一个有着浑圆臀部的外地红发女郎,

在夜里接纳了无数无家可归的浪子。

 

很多年了,我时常梦见小时候偶遇的那只

白额母狼,梦见她变身为背水的女人,

来到这个小镇,与我们生活在一起。

 

很多年了,我总是渴望掏尽心中的豺狼虎豹,

移空脑袋里的狐狸和蝙蝠,与小镇的人们

一起侧耳聆听——那发出空响的檐雨。

 

很多年了,雨水带不走草原上的守护神,他们

逡巡在各自的领地,有时化为彩虹,有时变成晚霞,

有时,就是我们身旁这些闭目养神的老人。


桑多镇丨一块欢乐和忧伤所纠缠的热土

尽管诗集中有不少直接以“桑多镇”为题的诗篇,但扎西才让并无意于讲述这个叫“桑多”的藏地小镇的“镇史”,他也不引经据典,而是让历史片段呈现为自己想象的某个场景:如“先人说:‘停下来吧,就在这桑多河边,建起桑多镇/让远道而来的回族商人,带来粗茶、盐巴和布料’”(《新的小镇》);“一座寺院建成了,山南的那座白塔/使跋涉者停止了迁徙……当死者种植并修剪过的柏木/漫山遍野高贵挺拔的时候/小镇已悄悄扩展了它的疆域/日渐形成高原小城的样子。”(《落户》);“羚羊刚刚离去,垦荒者就来了,骑着白马扛着红旗/与土著结婚生子,建造了寺院和民居。”(《桑多镇秘史》)。类似的诗篇还有《起源》、《桑多镇:神秘的翁城》、《桑多镇酒歌》、《这个高原上的中国小镇》等。不过,这些简略的想象已经勾勒出了小镇历史的轮廓:想象中罗刹女行走、猛兽出没的雪域的蛮荒时代;史书中属于马帮、土司制度的漫长时代;传说中羚羊成群、水草丰茂的近代,亲历中拓荒者、定居者接踵而来、小镇兴起的现代。在岁月沧桑中,小镇经历了人口迁徙、民族融合,生活方式变迁的无数变化。诗人让历史的云烟,幻化成一些巨大的带有时间隐喻色彩的意象,成为小镇抒情的一种时空背景。在正史缺席的地方,诗人用带有文化人类学色彩的想象去填充,他让那些表现历史瞬间的意象就像电影的快镜头一般而过,而诗人真正感兴趣的是小镇上的人间烟火,小镇上的男人、女人以及他们的爱恨情仇。在他笔下,桑多镇并不是一个悬置在历史中仅供想象的飞地,而是一块被生生死死、欢乐和忧伤所纠缠的热土。



安少龙,男,汉族,60年代生,甘肃民族师范学院汉语系教授,甘肃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在《民族文学研究》《甘肃文艺》等刊发表文章多篇,主要从事民族文学研究。主编有《甘南乡土文学导读》(华中师大出版社2013年出版),曾获第二、三届甘肃文艺评论奖,第六届黄河文学奖。以上点评文字均选自安少龙文学评论《大夏河畔:有一个世界叫桑多——扎西才让诗集〈大夏河畔〉的“地域性”意义》,该文刊于《兰州文理学院学报》(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6期“甘肃作家作品研究”栏目。图为安少龙近照,摄影者为甘南作家李城。



桑多镇秘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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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西才让文学作品